义门陈家风访谈录

  义门陈家风访谈录——初步整理稿

   访谈主题 义门陈家风的传承与传播访谈对象 陈老师（原文称“陈叔叔”，本稿作匿名化称谓处理）访谈者 研究团队整理来源 录音转写稿及访谈提纲 整理日期 2026 年 6 月 26 日

   整理说明：本稿根据录音转写稿和访谈提纲初步整理，保留访谈者与受访者两人对话形式；删去部分口头语、重复语和非内容性寒暄；对明显语音转写误识别的专有名词进行了统一，如“义门陈”“《陈氏谱考辑要》”“《陈氏研究论文选》”“东佳书院”“百犬同槽”等。个别史料细节和专名仍建议后续结合原始录音与文献再核对。 

  访谈正文

    访谈者： 陈老师您好。我们团队准备本次访谈时，首先阅读了您和陈刚老师主编的《陈氏谱考辑要》以及《陈氏 研究论文选》。读完之后，我们很受震撼。您用了二十多年时间，跑遍全国各大图书馆和义门陈聚居地，以史为据，逐条辨析。我们这次访谈的主旨，是想探究义门陈文化的传承与传播：三百三十二年的同居文化到底是怎样延续下来的，又是怎样传播到今天、传播给世界的。本次访谈仅用于学术论文研究，个人信息会做匿名化处理。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。

   一、三百三十二年同居不散的根基

   访谈者：您在《陈氏谱考辑要》中梳理了大量义门陈的原始史料，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义门陈三百三十二年的真实面貌。我想问一下，在您考证过的所有史料中，有没有哪个细节、哪段记载，让您最直观地感受到“这就是义门陈能传三百多年不散的根”？《陈氏研究论文选》中也有学者从不同角度讨论了义门陈传承的核心动力。您觉得，从您的考证经验来看，义门陈最关键“传”下来的是什么？

   受访者：这个问题要结合《陈氏谱考辑要》中对义门陈原始谱牒、方志笔记、官方文书等一手资料的梳理考证来看。我想从两个方面回答：一方面是史料细节，另一方面是这些细节背后的传承内涵。在诸多原始记载里，最能体现义门陈三百三十二年聚族同居而不散的，是日常生活中制度化的“同居共财”和教化约束。第一类细节，是衣食起居、财物田产共同管理的记录。旧谱和唐宋地方官府文书中反复记载，义门陈全族不分家，田庄、财物、饮食等统一安排。子弟即使外出经商、求学，所得也需归公；男女老幼在公共食堂用餐，膳食有统一标准。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制度，实际上把“一族一体”的理念落实到了每个人的生活之中。人天然会有私心，也会有攀比心。义门陈能够长期不散，并不是一时的道德标榜，而是靠刚性的制度把私欲压住，让共同生活成为代代遵守的准则。这也是家族不会因财产纷争而分裂的重要根基。第二类细节，是家法制度与日常教化。《义门陈氏家法三十三条》等记载，体现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全员教化体系。孩童从启蒙开始，就要接受孝悌、恭让、和睦等家规教育；族内矛盾尽量不诉诸官府，而是在族内按家法调解，以和为贵。史料中关于擅卖田产、破坏家规而被处理的记载，说明这些制度并不是写在纸上的空文，而是能够真正执行的规则。三百多年里，人口不断繁衍，人多则是非多。义门陈之所以能够聚族同居，靠的就是从小植入、长期约束的教化体系。它调解了人际隔阂和内部矛盾，使家族既有生活上的共同体，也有精神上的共同体。如果说义门陈真正传下来的是什么，我认为核心不是财富，也不是官位，而是一套层层递进的家族精神与治理体系。第一，是“大同为公”的家族价值观。义门陈打破小家庭的利己格局，以家族整体为重，这可以说是义门陈的灵魂。财富可以耗尽，田产可以变动，但共同体意识一旦扎根，就会成为后人延续家风的根本。第二，是成熟完备、代代执行的制度体系。义门陈家法涵盖管理、生产、分配、教育、奖惩、礼仪、养老、婚姻等方面。一个大家族就像一个小型社会，单靠人情和自觉很难维系数百年，必须依靠稳定、公平、可执行的制度。制度是价值观的载体，让“大同为公”不只是口号。第三，是崇文重教、以德育人的家风。义门陈重视教育，不只是为了科举功名，更是为了读书明理、修身立德。教育培养了治理家族的人才，也让家风能够在代际之间传递。只要人才不断、文化规矩不断层，家风就有了持续传承的保障。总而言之，从史料细节看，义门陈三百多年同居不散的直观根基，是同居共财、家法约束和日常教化。从传承本身看，义门陈真正传下来的，是以“大同为公”为价值核心、以制度为支撑、以家风教化为根本的完整家族精神与治理体系。这也是它被历代推崇、被后世宗族效仿的重要原因。

   访谈者：通过您的讲述，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，义门陈三百多年不散的根基，主要在制度和教化。它传下来的不是单纯的财富，也不仅是血脉，而是一种精神信仰。这种精神信仰能够代代延续，离不开教育这个关键载体。由此就引出第二个问题，也就是东佳书院的问题。 

   二、 东佳书院中教育与传播的一体关系访谈者：

  东佳书院是中国最早设立专项学田经费的书院之一，早于白鹿洞书院五十年左右。您在《陈氏谱考辑要》中做了这个时间考证，这非常关键，因为它直接说明义门陈的教育创举不是“跟风”，而是“开风气之先”。《陈氏研究论文选》中也有学者讨论了东佳书院在宋代书院发展史中的位置。义门陈“教育先行、普惠开放”，不仅为本族子弟办学，还“延四方学者，伏腊皆资焉”。东佳书院同时承担了“教本族子弟”和“收四方学者”两个功能。您觉得教育和传播在东佳书院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？这种传承中自带传播的模式，对今天义门陈家风的传播有什么启发？

  受访者：我认为，东佳书院的教育与传播，从一开始就是一体共生的。这个问题要结合史料和书院发展背景来看。东佳书院并不是先有教育、后有传播，也不是后期才附加传播功能，而是在创办之初就兼具育人与传家的双重目标。义门陈是聚族而居、累世同居的家族，依靠家风家训维系庞大的宗族。兴办东佳书院，首先是为了教化本族子弟，传承孝悌、恭让、勤学、修身等家族家风和儒家道统，这是对内的教育。但它又不仅仅是封闭的家族学校。东佳书院接纳四方学者，实际上把义门陈的治家理念、修身传统和宗族文化向外输出。学子在这里求学之后，会把所学知识和所受熏陶带回各地，自然形成文化传播。因此，教育是载体，传播是自然结果，两者从书院创办之初就绑定在一起。从办学规模和经费制度看，二者也无法隔离。东佳书院依靠专项学田保障运转，经济上相对独立；它规模较大，门槛开放，突破了许多家族书院闭门教子弟的局限。本族子弟与四方学者同等受学，日常相处、学风切磋、风气浸染，本身就是家风与文化双向流动的过程。对内以教育稳固宗族根基，对外以开放办学扩大文化影响，这是东佳书院核心功能的一体两面。从时代背景看，唐宋之际书院尚处在发展阶段，东佳书院早于白鹿洞书院，并设有专项学田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开创性探索。义门陈选择普惠开放的办学路线，而不是封闭的家族私塾，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意识地跳出宗族内部格局，希望以文教为纽带，让家族理念和儒家教化辐射到更广范围。这可以说是主动把教育作为文化传播的路径。对今天义门陈家风传播的启发，我觉得可以概括为四点。

   第一，以教育生根，拒绝空洞宣传。东佳书院之所以能形成长久影响，根源在扎实办学和持续教化，而不是刻意造势。今天传播义门陈家风，也要先回到家风本身，把孝悌睦族、诚信向善、家国担当等核心精神融入家庭教育、宗亲活动和家风课堂。先让本族后人真正理解并践行家风，对外传播才有底气。

   第二，延续开放普惠的思维，打破宗族壁垒。东佳书院不局限于本族子弟，今天的家风传播也不能只局限在宗族内部。一方面，可以面向族人开展常态化家风学习、经典诵读、家训讲解；另一方面，也可以向社会开放交流，联合地方文旅、文史机构、学校开展家风讲座、文化展览、研学活动，让义门陈家风从“小众家族记忆”转化为地域优秀传统文化和大众美德资源。

   第三，依托具体场景，让传播自然发生。古代书院中师生同堂、朝夕相处，文化是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传播的。今天也不能只做单独宣讲，而应把家风融入祭祖大典、助学讲学、公益行善、研学参访等实际场景。比如许多地方的义门陈研究会或宗亲组织设立公益基金，对成绩优秀或考上大学的学生进行资助，这就是一种生动的家风传播。行动本身比文字宣传更有感染力。第四，既要深挖历史文脉，也要扩大现实影响。东佳书院是义门陈最核心的文教符号之一，也是区别于其他宗族的重要标识。可以以东佳书院、学田制度、唐宋文教创举为抓手，整理文史资料，编撰通俗读本，打造家风研学基地，梳理历代文教故事，用古书院文脉串联当代家风。只有历史底蕴支撑，文化传播才有根脉，也才有现实意义。

   第四，坚持代代相传，实现长效传播。东佳书院能够使义门陈声名远播，靠的不是一次活动，而是数代延续的教育工程。今天传播家风也不是短期宣传，重点要抓好青少年群体，把家庭教育融入青少年成长，培养新一代家风传承人，形成一代人践行、一代人传播、一代人接续的良性循环。

   总而言之，从经费制度、办学目标和开放格局看，东佳书院自创立起，教育与对外传播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。对内教化本族子弟是根基，对外接纳四方学者、输出义门陈家风是它的原生功能。它提醒我们，家风传播不能脱离教育空谈；只有建立常态化、普惠化、可持续的教育阵地，对内夯实族人认同，对外敞开包容交流，才能让义门陈“重孝、重文、大同、普惠”的家风跨越时代，持续产生影响。

   访谈者：通过您的讲述，我们能体会到，东佳书院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教育与传播结合的典范：一方面对内教化，一方面对外接纳四方学者。它也提醒我们，今天传播家风不能脱离教育空谈，既要对内夯实，也要对外开放包容。

   三、传承的准确性与传播力之间的张力

   访谈者： 谈到传播，就不得不引出一个问题：传承要“传得准”，传播要“传得广”。这两者之间有时会有张力。我们在读《陈氏谱考辑要》和《陈氏研究论文选》时就有一个感触，比如“百犬同槽”的传说义门陈家风访谈稿（初步整理）传播力很强，很多游客印象也特别深刻，但它和您考证的史实之间有一定距离。您在做正本清源和学术出版时，有没有感受到这种张力？您怎么看待准确性和传播力之间的关系？

   受访者： 这个张力确实长期存在。考据求真与大众传播之间的矛盾，也是宗族文化、传统典故整理传播中普遍存在的问题。像“百犬同槽”这类民间传说，情节生动，寓意鲜明，承载着人们对家族和睦、孝义团结的美好想象，口耳相传千年，自带很强的传播属性，早已成为义门陈文化符号的一部分。但是，从史料考证和谱牒校勘的角度看，传说经过一代代演绎和艺术加工，必然会与真实历史细节存在距离。严谨治学要求字字有据，正本清源，不能曲解历史，更不能以讹传讹。另一方面，大众确实更愿意接受情节鲜活、富有感染力的故事。单纯枯燥的考证内容，很难走进普通族人和游客心中。所以，即便要守住史实底线，也必须尊重传播规律。两者的冲突，在整理文献、编写资料、对外普及文化的过程中会经常出现。我认为，准确性是根基，传播力是路径。二者不是绝对对立，而是主次分明、相辅相成的关系。

   第一，准确性永远是第一位。族谱、文史资料是家族的根脉记忆，一旦为了迎合传播而舍弃史实，看似流传更广，实则会扭曲家族历史，失去文化传承的本质。正本清源不是否定传统，而是守护文化本质，这是学术研究和谱牒整理必须坚持的底线。

   第二，传播力决定文化能否延续。再好的史实、再严谨的研究，如果束之高阁、无人知晓，传承也就无从谈起。民间传说和趣味典故是大众亲近宗族文化的重要入口，不能简单全盘否定。在实际工作中，我们一直尝试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。第一是分层传播、区别对待。面向学术研究、族谱修订、文史考证时，必须严格恪守史实，以《陈氏谱考辑要》《陈氏研究论文选》等撰著为载体，严谨辨析、梳理源流、纠正讹误，守住学术与历史的底线。第二是客观解读、善意区分。面向普通大众和宗亲群体时，不必粗暴否定流传已久的经典传说，而是要讲清“传说”与“史实”的区别。比如“百犬同槽”等故事，可以把它看作艺术化的家族叙事，不必当作完全真实的历史细节，但要指出它背后承载的是崇尚孝义、合家同心、敦亲睦族的精神内涵，让大家理解故事的文化价值。

   第三是以史实为核，创新表达。依托扎实的考据成果，用通俗语言讲真实的家族历史和先祖事迹，用真实的人物与故事打造有温度、有依据的传播内容。这样，既可以用可信的历史慢慢替代失真的演绎，又能保留传统传说中的美好精神，做到守得住正本，也传得开文化。

   总而言之，传承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单纯传得多远，而是让真实的家族历史和正向的家风精神代代相传。以准确为根，以传播赋能，义门陈文化才能走得稳、走得远。

   访谈者：也就是说，准确性是第一底线，但传播力也决定文化能否延续。对于义门陈来说，既要守住史实，也要让大众能够理解、愿意接近。这样文化才不会只停留在书本里。 

   四、“异流同源、和处笑喧”精神对当代家族文化传承的启发

   访谈者：我们现在回到义门陈最本质的特征。义门陈不是靠单一血缘维系的，而是靠共同价值观把一群人凝聚在一起，否则它也不能称之为“义门”。它的精神受到朝廷表彰，也具有可推广意义。现在家庭一步步缩小，家族也在一步步缩小，现代社会也不再具备古代那种聚居共食的条件。您觉得，义门陈“异流同源、和处笑喧”的精神，对今天传承家族文化最大的启发是什么？

   受访者：这个问题问得很好，也很实际。关于义门陈精神对当代家族文化传承的启发，我想谈几点。

   义门陈“异流同源、和处笑喧”的内涵，体现的是打破狭隘血缘边界，以共同文化和制度凝聚人心。对照今天家族小型化、家庭小型化、人际关系原子化的现实，它给我们的核心启发，就是跳出单一血缘认知，重构家族连接纽带。第一，当代家族中的血缘纽带持续弱化，这是现实。单纯依靠宗亲辈分和远近亲疏来维系家族，已经很难行得通。义门陈的经验说明，价值认同、家风家训和共同记忆才是家族真正的根。今天传承家族文化，未必一定要追求所有直系、旁系亲属聚在一起，而是要以共同的家风家训、道德理念、集体记忆为核心，把认同同一种精神的家人凝聚起来，让家族从单纯的血缘群体转变为精神共同体。第二，以包容和睦为底色，化解现代家庭的疏离感。现在生活节奏快，个体独立意识强，家人之间容易出现沟通变少、关系变淡的问题。义门陈“和处”的共处智慧，强调包容、互助、和睦相待。它提醒我们，当代家族传承不能只停留在形式化的聚会或祭祀上，更要重视日常情感交流，学习互助包容的相处之道，用和睦化解人与人之间的隔阂。第三，用规则与共识守护家风，让家族文化可落地、可延续。义门陈能够实现长期同居，唐代较为完善的家法制度是重要支撑。今天的家族文化传承也不能只停留在口头说教，需要结合现代生活，形成简明可行的家规、家庭共识和相处准则。用柔性的文化理念配合良性的相处规则，约束言行、引导后辈，才能让优秀家风代代落地，而不是流于形式。第四，延伸家族善意，从小家温情走向社会大爱。义门陈不分亲疏、汇聚八方的格局，本身包含大同向善的追求。现代家族文化也不应只局限在家族内部，不只是维护亲人之间的关系，还可以把家族互助向社区、乡村和社会公益延伸。鼓励家人守望相助、友善待人，让家族精神融入日常生活与社会交往，传统家风在今天才会有更广的生命力。所以我认为，义门陈给当代家族文化传承最大的启发，就是家族不能只靠血缘维系，更要靠共同价值认同、共同规则和共同善意来连接。只有这样，家族文化才能在现代社会继续传下去。

   访谈者：您刚才讲到，能够真正维系一个家族长久不散的，不只是血缘，而是共同的价值认同。尤其是您提到“从小家温情走向社会大爱”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仍有许多人慕名去义门陈参观。大家想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大家族的历史，更是一种能够超越小家的社会大爱。

   访谈者：我来简单总结一下本次访谈。本次访谈主要围绕“传承与传播”展开，通过四个问题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认知闭环：第一，从历史根基看义门陈三百三十二年同居不散的原因；第二，从教育载体看东佳书院如何将教育与传播结合起来；第三，讨论学术研究中的准确性与大众传播力之间的张力；第四，回到当代社会，思考义门陈家风对现代家庭和家族文化传承的启示。通过这些讨论，我们能感受到义门陈从古至今都包含一种社会大爱：既有家族内部的秩序、互助和教化，也有面向家族外部的开放、助学和公益。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，谢谢陈老师。

   受访者：好的，以后有时间我们再继续交流。

   访谈者：好的，谢谢陈老师。